
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最大的线上实盘配资平台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今天跟编辑学了个新概念,叫“神隐小孩”。
这个词从一则日本民间传说演变来的。
夕阳将落未落的傍晚,一个小孩就在自家院子里玩。
当妈的转身进屋拿个水杯,也就十几秒,回头人就没了。
没喊声,没脚印,自己院门都反锁着。
报警之后警犬搜山到半路,对着一棵老树狂叫,气味在那儿断了。
大家都传,那个小孩是被山神“借”走了,藏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夹缝或者异世界里。
这就是“神隐”,字面意思就是“被神隐去”。
今天的故事里,也有一个突然消失的小男孩,等你读完,也许会发现,“神隐”的不止一个小孩,他们也并不是神明或者妖怪带走。
亲爱的朋友,接下来你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47个故事。
1
2014年冬天,还有三天过年,我提前回了湖北老家。
我一直不太喜欢过年。
老家镇子小,人情多,见到谁都得寒暄几句,话题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: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、谁家娶了媳妇、谁家嫁了女儿、谁家抱上了孙子……。
即便我上了几年班,但还是应付不来这些。
我坚持每年回家过年,因为家里只剩妈妈,她说家里还有不少亲戚得走动,不愿意去北京过年。
到家的时候,房间已经收拾好了,妈妈一直嘘寒问暖:被子是新晒过的、路上累不累饿不饿、晚上想吃什么菜、没胃口就煮些面条、工作怎么样同事怎么样……
我简单回了两句,她看我不太想说,也就没再追问,默默去厨房炒菜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掀起来,拉着我去置办年货。两天下来,大包小包几乎堆满了屋子,也就基本用不上我了。
她让我好好休息,说辛苦了一年,也就这几天能喘口气,拜年又得到处跑了。
我乐得清闲,只是镇子太小,几乎没什么可去的地方。
在街上转了几圈,才发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,名字叫“sweet”。门头是浅色的木牌,玻璃橱窗擦得很亮,里面摆着一排奶油蛋糕和小点心,推门进去的时候,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。
我进去点了杯咖啡,又买了块小蛋糕,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看会书放松一下。
刚坐下没多久,就听见一阵吵闹。
“我不想回去!我不想回去!”
我抬头看过去,柜台旁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,脸圆圆的,看着很讨喜。
但此刻她嘴巴撅得老高,眼眶里含着一泡泪,死死拽着柜子不松手。
她身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大概是她母亲,正耐着性子哄她:“蛋糕我们买了回去吃好不好?家里还有巧克力,等会让你边看动画片边吃。”
小女孩头摇得更厉害,手抓得死紧,几乎要把柜子拽倒,柜子上一盆多肉晃个不停。
老板赶紧出来打圆场,镇子就这么大,不行留个电话,让孩子在这儿待一会儿,自己帮忙看着,有事随时联系。
女人叹了口气同意了。她给老板留了电话,又从包里掏出五十块塞到孩子手里,反复叮嘱,有事就给她打电话,然后才离开。
小女孩拿着钱买了块奶油小蛋糕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起来。
我也收回视线,继续看书。
没一会儿,我感觉有人在看我。抬头一看,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蛋糕站到我面前,盯着我手里的《知音漫客》。
“姐姐,你在看什么?”
我把书递过去。她翻了几页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“我可以跟你一起看吗?”
我说可以,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腾出一半位置。
连载漫画版的《斗罗大陆》和《斗破苍穹》,都是我追过的网文改编
我本来还以为她不一定感兴趣,没想到她看得挺认真。
我俩一边看,一边聊了起来。
小女孩叫邓蓉蓉,今年10岁,在武汉念小学。刚才那个中年女人是她的妈妈,叫朱明英。这次是回来陪外婆过年的。
她跟我一样,不喜欢过年,尤其不喜欢回老家过年。
我挺惊讶,问她为什么,小孩子不是最盼望过年了吗。
她撇撇嘴:“我不喜欢跟我妈妈还有外婆一起过年。我不明白,妈妈一点都不喜欢外婆,为什么每年还一定要回来陪她过年?”
蓉蓉说她外婆叫秦淑华,以前是给人打针的,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诊所,那里的味道很难闻。
她妈妈朱明英就不一样,她是个老师,在武汉教小朋友弹钢琴,说话总是温柔和气,大家都可喜欢她了。
蓉蓉发现,这两个很好的人只要凑在一起,家里准没好事。那个平时连重话都没说过她一句的妈妈,只要见到外婆,脸就会拉得老长。
尤其过年,她们几乎每天都会为了谁没扫地、或者菜咸了这种琐碎的小事吵得翻天覆地。
吵完之后就是谁也不理谁的冷战。每到这种时候,自己就变成了她们之间的“电话”,明明外婆和妈妈就坐在一个屋子里,却非要让她跑来跑去地替对方问话。
说到这里,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,把手里的勺子捏得紧紧地:“我不明白,她们心里都惦记着对方的,干嘛要装成仇人的样子?好像很怕被看出来!”
我问她是怎么个“怕”法。
蓉蓉低头划拉蛋糕盘边缘的奶油:“三年前外婆摔了一跤住院了。妈妈和我在武汉,隔着老远帮她联系医院、找护工,晚上急得都睡不好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去,她说工作太忙。后来外婆出院了,妈妈想问她恢复得怎么样,可就是不肯自己打电话,每次都要我打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天至少打一次,要我照着说,伤口还疼不疼、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……后来我就有点烦了,有时候外婆在电话那头不说话,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挂……”
勺子把盛蛋糕的纸盘边缘抠破了。
我心想,我跟我妈冷战的时候也这样,背地里都很关心对方,但就是面子上过不去。
蓉蓉继续说,她外婆跟妈妈一样,而且更夸张。
去年国庆节前后,妈妈要做一个肚子上的手术,外婆急得连夜从老家坐车赶到了武汉,在病房门口见到面,她手里还提着一桶自己亲自熬的老母鸡汤。
外婆死活不愿意进去,非得让自己把汤转交给妈妈。
“当时妈妈问我鸡汤哪儿来的,我说是外婆送来的,她当时脸一下子就黑了,但也没说什么。”
蓉蓉说,其实外婆就在病房门外,从门缝里往里看。看了挺久,直到自己出来,她就问蓉蓉妈脸色怎么样、有没有说疼……问完以后,扭头就走,当夜就回到了老家。
蓉蓉说完,盘子里剩下的奶油,已经被搅成一团。
听到这里,我问她,她们平时对你也这样吗。
蓉蓉想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,妈妈和外婆都对她很好,分别跟她们俩在的时候,都很正常。一旦她们俩同时出现,气氛就会变得很紧张,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吵架了。
我们在蛋糕店待了一下午。中途她掏出了一个挺旧的翻盖手机,想加我的 QQ。
我翻出好几年没用过的QQ,通过后我看了她的个人资料,她的网名叫“水晶之泪”,头像是一只黑白色的小猫。
临近5点,一位老太太走进了店里。
她穿着深棕色的棉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整个人收拾得很利索,就是神情有些严肃,看起来不太好接近。
“蓉蓉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邓蓉蓉明显僵了一下,小声应道:“外婆。”
她就是秦淑华。
秦淑华走了过来,对我点点头,拉着蓉蓉的手,回家吃饭了。
蓉蓉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明显有点不情愿,问我:“姐姐,我先回家了。明天可以找你一起玩吗?”
我说可以,她这才跟着秦淑华往外走。
她走后,我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,把咖啡喝完,也起身回家。
2
到家的时候,我妈正在厨房忙。
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,香料和肉香混在一起。客厅的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,却没人看。
我下意识地过去关电视,我妈连忙说:“关什么,耗不了多少电,听着声儿,显得家里有人气。”
晚餐是排骨炖藕,还有一条清蒸鳜鱼,都是我爱吃的。我们一边吃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我妈聊的多是些生活琐事,但我没什么兴趣;我偶尔提几句工作的事,她又接不上话,渐渐地屋子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。
就在这个时候,我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邓蓉蓉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姐姐,我离家出走了,可以来你家吗?
我吓了一跳,我妈问怎么了,我把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,又把手机递给她看。
看了消息,我妈说,孩子应该已经出来了,先把人接过来,外面又黑又冷,可别出什么事。
我点了点头,发消息问蓉蓉在哪儿,她说自己就在白天那家蛋糕店门口,我抓起羽绒服就出了门。
等我赶到,天已经黑透了,蓉蓉站在路灯下缩着肩膀,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,鼻子和眼睛都被冻得通红,一看见我就冲过来,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。
我没多说什么,带着她往家走。
到家后,我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,见我们回来,赶紧给她冲了一杯牛奶。
蓉蓉两只手捧着杯子,刚喝了一口,眼泪就掉了下来,哇一声哭了:“我再也受不了了!”
我赶紧问,发生什么事了。
她抽抽搭搭地说,她妈妈和外婆晚上又吵起来了。
因为今天有亲戚要来家里吃饭,妈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外婆心疼妈妈,就夹了几块肉让她先垫一垫。妈妈说不饿,想等大家一起吃,外婆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,妈妈还是拒绝。第三次的时候,外婆直接把肉递到妈妈的嘴边,用很硬的语气让她现在必须吃掉——
“……然后妈妈就生气了,直接把碗摔了,还指着外婆的鼻子说,不用你管我!”
蓉蓉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,手里的杯子也跟着晃,牛奶溅出来一点,我妈赶紧接过杯子放到一旁,又拿纸帮她把手擦干净。
随后我妈把我叫进厨房,门一关,她的语气就严肃了下来:“家里吵架是她们的事,但孩子跑出来是大事,不管怎么样都要给人家说一声,免得家人担心。”
我点了点头,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蓉蓉现在这个状态,我也不好直接去问她。
我说:“蓉蓉的外婆好像叫秦淑华,你认识不?”
我妈愣了一下:“秦淑华?”
我说对,就是这个名儿,下午我还见到了,是个挺精神的老太太。
我妈说她认识,有她的电话。
说完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,那头很快接通了。
她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,手机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,很快换成一个女人的声音,语气急得不行,想马上过来把孩子接走。
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想了想,伸手把她的手机接过来:“我是徐晓,下午跟蓉蓉一起在蛋糕店吃蛋糕,她刚刚情绪才稳定,我不太建议现在就过来接她,我担心她看到你们,情绪会反弹,说不定还会再一次离家出走,对我的信任也没了。”
一个陌生人突然说这些话,对方显然有些迟疑,我妈见状把手机拿回去,起身走到屋外去说,门关上之后声音就听不清了。
五分钟后,我妈走了进来,她们同意蓉蓉今晚先住咱们家,明天一早再过来接。
我问她怎么说服的,她只是笑了笑,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晚上,我跟蓉蓉一起睡。
哭过一通之后,蓉蓉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我却睡得不太踏实,半夜十二点多起夜去厕所,看见我妈房间门缝里还漏着光。
我轻轻敲了敲,然后推开门。
我妈穿着一件珊瑚绒的睡衣,正窝在床上看手机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见我进来,她问:“蓉蓉睡着了?”
过冬必备,我今年过年都在穿
我点了点头:“睡了。晚上她在,我看出来有些话你没说。妈,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我妈掀开被窝:“进来吧,外面冷,别着凉了。”
我钻进被窝,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掖了掖,这才慢慢开口。
秦淑华在我们镇上,大小也算是个名人。她年轻的时候在镇卫生院上班,人很能干但是脾气太硬,因为负责给病人打针输液,大家背地里都叫她“秦一针”。
她这种在工作上强势惯了的人,在家里往往也收不住性子,她丈夫受不了,两个人很早就离了婚,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。
后来镇卫生院和县医院合并,秦淑华没了编制,就用这些年攒的钱开了个小诊所,平时靠给人打针输液开些药,日子也算过得去。
就是她这个性格,年纪越大反而越来越古怪。
我问怎么个古怪法。
我妈看了我一眼,“你见过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吧,人其实不坏,甚至可以说挺热心,就是嘴上从来不饶人。这种人最吃亏了,明明是在帮人,最后反而得罪人,吃力不讨好。秦淑华就是这种人。”
很多年前,她因为拔智齿去秦淑华的诊所输了几天液,经常能看见十几岁的朱明英趴在诊所的桌子上做作业。朱明英比我妈小十岁左右,那会还在念高中。也就是那几天,她才发现她们母女的氛围很奇怪——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理谁。
直到有天傍晚,她亲眼看到朱明英崩溃大哭,一边哭一边说:“妈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”。
秦淑华像得胜的将军,拍了拍朱明英的脑袋,说你知错就好。
3
这个秦淑华也真是的,管了女儿一辈子……也是把孩子压狠了,都不知道会在什么节骨眼上叛逆起来,找了个结婚对象秦淑华不满意,女儿死活要结,她连婚礼都没去。
“我甚至听说朱明英第一个孩子的死,都跟她有关。”
听到这里我打了个激灵,连忙问什么意思。
我妈压低了声音:“听说这个邓蓉蓉是她二婚生的孩子。她当年死活嫁的那个头婚的男人,没过几年就离了,留下了一个孩子,那孩子也没活几年就死了,镇上一直在传,是秦淑华老糊涂,把她外孙治死了。”
我皱了皱眉,人命这种事情怎么能只是“听说”。
“这都是别人家的事,具体情况谁也说不清,但我记得很清楚,2001年冬天,我亲眼看到朱明英报警把她妈抓走了。”
我又问后来呢,秦淑华坐牢了吗?
我妈说第二天就放出来了,但朱明英当天就搬走了,从那以后好多年都没回过镇上。一直到2010年,她突然带了个小女孩回来过年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我说既然警察都把人放回来了,那说明孩子的死应该跟她没关系,你们别空穴来风。
我妈却摇了摇头,神秘兮兮地说:“这可不全是空穴来风,秦淑华后来找了好几次龚神婆给那个孩子超度,还说死后要下地狱给他赎罪,这话是龚神婆亲口说的。”
那天晚上我和我妈一直聊到很晚,等我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,又困又累,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,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开门。
门一开,就看见朱明英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盒脑白金,一边往我手里塞一边连声道歉,说小孩子打扰我们了。
我妈也从屋里出来,请她坐下来喝点茶。
朱明英明显坐不住,“我先把蓉蓉喊起来吧,我找了个顺路的车,十点回武汉。”
我妈愣住了,有些不落忍地劝道:“今天大年三十,怎么不过完年再回?”
朱明英没接话,眼神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自顾自问,“蓉蓉在哪屋?”
我只好指了指我的卧室。
她几乎没有犹豫,直接推门进去。蓉蓉还在睡,被动静惊醒,睁开眼看见是她,愣了一瞬,紧接着就哇地哭出来,边喊:“我不回去!”
朱明英坐在床沿,强撑着耐心哄着,说些“买好吃的”、“发大红包”的话。蓉蓉越听越崩溃,蒙在被子里闷声尖叫:“我哪里都不去!我讨厌妈妈,我也讨厌外婆!”
我站在门口,清晰地看到朱明英的身形晃了晃。听到“讨厌妈妈”时她还没有反应,可“外婆”两个字一出,她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,直接把被子掀开,抓起一旁的毛衣往蓉蓉身上套:“穿衣服,跟我走。”
毛衣从头套下去的时候卡在了蓉蓉的脑袋上,她两只手被裹在里面,整个人被困住一样,开始拼命挣扎。
蓉蓉在毛衣里闷声哭喊,“你每次回来都跟她吵架!你自己都讨厌她,凭什么非要带我回来?凭什么非要大家凑在一起装样子!”
朱明英的手僵在半空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,走过去轻轻按住朱明英的肩膀,顺手把卡住的毛衣从蓉蓉头上褪下来,一点点帮她理顺袖子。
等我给蓉蓉穿好鞋,朱明英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不好意思,让你见笑了……孩子还小,乱说的。”
我想缓和下气氛:“我很喜欢蓉蓉。离吃年夜饭也就几个小时了,你们不如吃了饭再走?”
她的表情一下收紧了,语气也变得很硬,“不行,今天就走。”
就在这时,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,我妈赶紧过去,门一开,就听见她招呼:“秦大姐,你来了啊。”
是秦淑华到了。
朱明英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,脊背挺得生硬。她甚至没敢回头看门外一眼,只声音发紧地问我:“你们家厕所在哪儿?我想方便一下。”
我刚抬起手,她就逃也似的躲进了洗手间,卧室里剩下我和抽泣的蓉蓉。
我蹲下身摸摸她的脸,轻声问蓉蓉,想开心地过这个年吗?
客厅里,我妈已经把秦淑华请到了沙发上。老太太穿着那身深棕色的棉衣,干瘪的身体陷在沙发里,像截枯木。她颧骨极高,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秦淑华没看我,目光死死钉在我身后的卧室门口,冷硬地问:“蓉蓉呢?”
我说她刚刚才穿好衣服,她妈妈今天要带她回武汉,不在这儿过年。
秦淑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哦,那随她。”说完她站起身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拿在手里。
她喊了几声,但蓉蓉死活不愿意出卧室门,她只好自己往卧室门口走。
就在这时,卫生间的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,朱明英站在门口,像是要出来又不敢出来。
一时间,三个人刚好站在客厅的三个方向,像是无形中拉出了一个对峙的角度,谁也没有先动。
“我不想跟你们一起过年。”蓉蓉率先打破了寂静。
朱明英的脸瞬间涨红,三两步冲过来,伸手去拽蓉蓉的手腕:“好了!别闹了!车在那儿等着呢!”
蓉蓉猛地往后一缩,泥鳅一样从朱明英的腋下钻了出去,一头扑进我妈怀里,死死搂住我妈的腰不撒手。
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,我妈心领神会地拍了拍蓉蓉的背,朝那对母女干笑两声:“行了行了,都别僵着了。孩子还没吃早饭呢,我带她去楼下吃个早点,顺便透透气,你们先聊。”
朱明英伸手去拽蓉蓉的手腕。我站在她身后,抬高了声音:“蓉蓉病了,您知道吗?”
朱明英的手停在半空,转过头盯着我:“什么病?”
“专业点说,叫习得性情感错位。”
我告诉她们,蓉蓉长期夹在母亲和外婆之间充当传声筒,很多事情,她虽然无法具体描述,但能感觉得到。
她每帮你们传一次话,就相当于接受一次你们的负面情绪。
尤其是她们俩这种,有感情却又总是互相伤害;分又分不开,却又互相牵扯。
我担心她们听不懂,举了个例子:很像那种整天家暴却又死活不离婚的家庭,前一秒打得死去活来,下一秒又恩爱如初。
蓉蓉分不清这中间复杂的感情,只能全都当成一种关系去理解,慢慢就会觉得,关系里有争吵、有难受、有互相伤害都是很正常的,甚至是必须的。
长此以往,她会误解爱的模式,长大以后就很容易跌入感情陷阱里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。
秦淑华陷在沙发里,长叹了一口气。她看向我,声音有些哑:“徐晓是吧?昨晚你妈在电话里说你是搞心理工作的,我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听你这么说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意识到,昨晚我妈在屋外的那个电话,已经把路铺好了。
秦淑华顿了顿,又接着说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没全听明白,我就想问一句——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是不是我的原因?”
我说有一部分原因的确跟你有关。
秦淑华点点头,将那个一直没送出去的红包搁在桌上,对朱明英说:“既然这样,你就带蓉蓉回武汉吧,以后也不用再回来看我了。”
话刚说完,朱明英像是被火烫着了,身体颤了一下,猛地抓起桌上的红包就朝秦淑华砸过去:“你凭什么又替我做决定?我说了多少次,别管我了!”
4
秦淑华的脸也有点挂不住了,大声回呛:“我不管你,你看看我不管你,你把你自己的生活过成什么样子了?”
朱明英眼眶通红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那也是我的生活!是我自己的生活!”
两个人的声音一下顶在了一起,眼看就要失控,我赶紧上前把她们分开,让秦淑华先去我卧室坐一会儿,冷静一下,我单独和朱明英聊。
秦淑华不在眼前,朱明英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。
她看着那个被她扔回去的红包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“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……但每次见到她,我就控制不住情绪。”
朱明英告诉我,父母离婚她刚8岁,跟着母亲秦淑华一起生活。
母亲性格刚硬,好强,不允许自己跟父亲见面。有一次她过生日,父亲偷偷来学校看自己,给了些钱,还买了新文具。
母亲知道后,跟她冷战了整整半个月,直到她受不了,哭着向母亲道歉,保证以后再也不跟父亲见面,她才原谅自己。
一直到她工作,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母亲的控制欲有多强。
她说自己那时急着结婚,只是想赶紧离开镇上,结果选错了人,结婚没多久就发现对方不靠谱,孩子出生后查出有先天性疾病,丈夫知道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离婚。
某种程度上,朱明英也继承了秦淑华的好强,发誓就算孩子有病,自己也要一个人把他养大。
但谁也没想到,秦淑华的强势居然渗透过来,抢走了自己的孩子!
“……我恨她,我真的恨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“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她干脆就是个坏人,可她偏偏不是,每次下定决心不理她,我就会想到她那些付出和牺牲。”
我没有打断她,等她情绪稍微稳了一点,才问,“你第一个孩子,是怎么回事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但最后还是开了口:“我跟前夫离婚以后,本来打算在武汉一边打工一边带孩子,是她主动给我打电话,让我回老家,帮我一起带。我当时信了,就带着孩子回来了。也是一年的三十晚,小孩发烧,我要值班,就让她给孩子打一针先退烧过年,但是那天她把孩子抱走就没回来,晚上我还在陪她做饭,医院打电话过来,说孩子走了。”
我问怎么回事。
朱明英的脸上浮现出了愤怒:“我当时怀疑是她,就报了警,她跟警察说,她用土方子给孩子降温,但一直没降下来,直到她反应过来,才往医院送。那肯定晚了!我知道她在想什么,我们娘俩吃她的喝她的,碍她眼了!孩子没了我也不想跟她待在一起。”
我问那为什么你前几年又突然回来了?
朱明英突然低下了头,眼神躲闪:“她三年前摔了一跤,身体不好了,毕竟是快七十的人,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妈。”
了解这些以后,我又单独跟秦淑华聊了。
老太太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见我进房间,摆了摆手,说不用问了,她们要走就走吧,自己一个人也能活,反正大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,无所谓。
我问,哪怕被您最爱的女儿恨一辈子也无所谓吗?
“无所谓。”她垂下眼睑,“只要她能过好就行。这是我欠她的。”
接着,她讲起了故事的另一半。
秦淑华知道自己性格硬、嘴巴毒,但她没想到,女儿会拿自己的一辈子来跟她赌气。
当初女儿把那个男人领回家时,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滑头和不靠谱,自己极力阻拦,却成功点燃女儿的叛逆心。
那是朱明英第一次对她吼出:“你不要再管我怎么过!”
随后,女儿仓促结婚,很快怀孕。在胎检没通过、医生高度怀疑是唐氏综合征时,她拒绝了打胎的建议。
当时她的前夫还特意联系了秦淑华,希望她来劝说。没想到反而起了反效果,女儿哭吼着控诉秦淑华的控制、折磨,并赌咒发誓自己会成为一个好母亲,绝对比秦淑华强。
最后,女儿生了个重度唐氏的男孩,伴随严重的癫痫。前夫很快跟她离了婚,留她一个人艰难拉扯孩子。
“……是我主动让她回来的。”秦淑华说,“她抱着孩子进门时,我差点没认出她。原本那么高挑的一个人,只剩下不到九十斤。那个孩子就在她怀里流口水,一激动嘴里就喷白沫子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看了我一眼:“你应该不知道照顾婴儿有多累。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要了他的命。而一个唐氏儿,我女儿照顾了他三年,她那个时候才28岁啊,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?”
秦淑华做了二十年的护士,看过太多家庭被一个病孩子拖入深渊。
父母在世的时候还好,一旦父母离世,这些孩子比流浪的小猫小狗还惨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问:“所以您在明明是护士,最清楚急救措施的情况下,却还是选择了‘土方法’为他降烧?”
秦淑华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,语速突然变快:“那时候,小孩太小,针打多了对孩子不好,我是心疼他,才想着找块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……那天我给他换了十几块毛巾,可怎么都不管用,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孩子已经不太好了……”
她捂住脸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:“我知道是我对不起我的外孙,等我死了以后下地狱给他赔罪!我也对不起我的女儿,到了人生大事的时候都跟我对着干,最后落得这个结果。她做了错事,我可以骂她,但我也得替她收拾烂摊子。谁让我是她妈呢……”
秦淑华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很快又变回了那个劲劲儿的、不肯低头的老太太。
她说既然她们已经决定回武汉过年,那自己也不劝了,起身准备离开。
刚走到楼梯口,身后突然传来了朱明英的声音:“妈,你红包忘了。”
秦淑华回过头,朱明英手里攥着那个红包,快步追上来,一把将红包塞回秦淑华手里:“……这个红包,吃完年夜饭,你自己给蓉蓉吧。”
至始至终,朱明英都没敢直视秦淑华的眼睛。
秦淑华愣了一下,说好,然后把红包塞进了自己兜里。
朱明英松了口气,又小心翼翼地说,咱们在这儿等蓉蓉吧,等会回家一块儿做饭。
秦淑华又说好。
然后母女俩坐回我家的沙发上,只是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位置。
我悄悄给我妈发了条短信:快回来吧。
十分钟后,我妈牵着蓉蓉到家了。
小姑娘这趟没白去,吃了不少零食,我妈还特意给她包了个红包。简单寒暄了几句后,祖孙三人齐齐出了门,现在赶回去做年夜饭,还来得及。
晚饭前,我把电视打开等春晚,声音开到最大,走进了厨房。
我妈一见我进来就赶紧挥手:“厨房太挤了,你进来干什么?”
我说我来帮忙,我妈递给我一包蒜,我一边剥蒜,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告诉给了她。
我问我妈,当年警察是怎么定性那件事的。
“这能咋算?”我妈利落地翻炒着锅里的菜,“孩子发高烧,老人用土方法降温,结果没降下去。这种事在农村多了去了,就是意外。”
“可秦淑华是护士,她自己还经营诊所,她能不懂这些?”
我妈炒菜的手一顿:“开诊所又怎么了?大家都知道长期打针对孩子不好,人家也没坏心思……都是为了孩子好,都是为了孩子好。”
她一连说了两次。
我剥蒜的手停住了,有个地方我始终绕不出来:“朱明英难道真的猜不到吗?秦淑华做那些,明明是为了让她解脱。既然心知肚明,母女俩为什么还要像仇人一样冷战这么多年?”
我妈笑着说:“你就是太年轻,不明白当妈的心。”
我说我怎么不明白,秦淑华虽然脾气硬,但对朱明英的爱毋庸置疑……
“我说的是朱明英,她也是妈妈。”我妈轻轻打断了我,“她的妈妈杀了她的孩子,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一边是自己的亲妈,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,”我妈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,“晓晓,这世上没有哪个妈妈,能轻而易举地原谅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。哪怕那个凶手是她最亲的人,哪怕理由再冠冕堂皇。”
这是一个我从未敢深入思考的角度。
她是女儿,所以她回来尽孝;她是妈妈,所以她必须恨。快十年的冷战,不是因为她不懂,而是因为她太懂了,无法面对那个“受益”的自己。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我垂下头,看着碗里白生生的蒜瓣,“其实挺可怜的。因为母性使然来到这世界,又因为母性使然,孤单地走了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:“摊上这种家长,孩子最受罪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妈妈,如果是我呢?”
我妈切菜的手一顿,抓起一块卤牛肉塞进我的嘴里:“呸呸呸,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!”
后记
我很难简单地用“对”或“错”去定义秦淑华和朱明英的行为。
情绪、关系模式、甚至爱的方式,都会在家庭中一代一代地流动下去。
有人继承的是温和与边界,有人继承的是控制与牺牲,还有的人既想逃离,又忍不住重复。
秦淑华用她的方式“保护”了女儿,那是一种极端的、带有控制意味的爱;朱明英一边痛恨这种控制,一边却在不自觉中,把同样的紧绷和压迫给了蓉蓉。
而夹在中间的蓉蓉,时间一久,会把冲突当作亲密,把痛苦误认为连接,这也是很多人在亲密关系里反复受挫的起点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改变才有意义。
不可能有人突然学会表达爱,不过转变往往都是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开始的。
但只要有那一点点变化,代际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锁链,就已经在松动了。
作者:徐晓
本故事整理者:陈睿娃
责编:王大宝
世界从未如此神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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